人民邮电报记者 徐勇
近期，“Token出海”成为人工智能领域的热门话题。这一概念的迅速兴起，源于海外主流大模型API聚合平台OpenRouter的公开数据——2026年2月，中国大模型在该平台的周Token调用量占比达61％，首次超越美国，并连续三周保持领先。这一数据令人振奋，也让“Token出海”迅速出圈，因为它激发了人们对“换道超车”的集体想象：过去我们出口衬衫、家电、手机、新能源汽车，都是实体产品；如今“Token出海”，似乎实现了质的飞跃。
热潮之下，中国信通院人工智能研究所国际发展部主任、中国—金砖国家人工智能发展与合作中心专家许珊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对这一概念的内涵、数据依据及其背后的产业逻辑进行了深入剖析。她指出，“Token出海”在物理意义上还未实现，其本质依然是“模型出海”。
“Token出海”在物理意义上还未实现
许珊认为，OpenRouter虽然汇聚了全球大量开发者，但是其每周Token调用量仅占全球总量的2％左右，以此描绘全貌远不足以反映全球大模型Token调用的真实情况。
“实际上，OpenRouter上显示的中国大模型服务提供方，其数据中心实体多部署在海外，海外开发者实际使用的是部署在海外云平台上的大模型服务。”许珊强调，这意味着这些调用并未回流国内数据中心，所谓的“Token出海”在物理意义上还未实现，本质仍是“模型出海”。
“Token出海”的叙事虽具想象力，但面临现实制约
“Token出海”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许珊认为，是因为这涉及一个极具想象力的底层逻辑——借助大模型API，将本国的电力优势转化为可跨境交付的数字服务出口，实现“将中国电力卖给全世界”。在这一叙事中，海外开发者发出一条API请求，数据经海缆抵达中国数据中心，电力从中国的电网流向芯片，推理完成后再将结果回传——电力从未离开中国的电网，但其价值通过Token完成了跨境交付。在这一逻辑里，“Token出海”就等于“电力出海”。
“然而，这一模式在实践中面临多重制约。”许珊从三方面进行了深度分析。
首先，“Token出海”发生的前提是海外使用者对国内大模型服务商的API直接调用，而上述OpenRouter的故事里，实际调用发生在海外数据中心，并未实现“境内处理、结果回传”。
其次，若将海外用户的请求先传输至国内计算再返回结果，势必涉及跨国数据传输，难以满足大模型推理的时延要求，数据跨境流动的合规性也为此模式划定了红线。无论是中国对数据出境的管理规定，还是用户所在国对数据出境的严格限制，都使得“境内处理、结果回传”这一方式面临较高的法律风险与操作成本。
最后，仅依靠电力成本所建立的“价格优势”，在国际市场是脆弱且极易被替代的。调用模型所产生的Token成本，不仅包含算力与电力消耗，还包含模型厂商的研发摊销，而在某些开源方案中，这部分成本常被视为趋近于零。中国Token定价之所以较低，在相当程度上得益于国内较完善的创新生态与较强的工程化能力所转化而来的综合成本优势，这才是竞争力的根本。
开放合作
实现从“能力输出”到“生态扎根”
许珊认为，中国人工智能产业若要实现真正的“出海”，必须从单纯的API流量调用转向海外开发者生态的深度构建。
一是建立完善的海外开发者社区与技术支持体系，提供本地化的技术文档、示例代码与及时响应服务，让海外开发者能够低门槛接入、高效率集成。
二是深入理解各国在人工智能治理以及数据安全、隐私保护等方面的法律框架，为模型服务出海提供合规指引与风险预判。
三是推动模型在各国价值观、文化习惯与伦理规范上的精准对齐，确保模型在海外应用中符合当地社会期待与主流价值取向。
四是扎根海外人工智能产业发展的真实需求，采取“一国一策”策略，以定制化行业解决方案出海，有效解决新兴市场面临的“哪里需要升级”“怎么升级”“找谁升级”等系列问题。
五是整合产业链上下游力量，构建从供电设施到数字基础设施再到模型应用的“软硬一体化”解决方案，推动我国企业全链路“走出去”，在生态共建中推动中国模型深度融入全球产业，实现从“能力输出”到“生态扎根”的跨越。
基于以上几点，中国—金砖国家人工智能发展与合作中心正持续推进法律合规公共服务、多文化价值观对齐、“一国一策”分析以及支持开源社区国际化等相关工作，为中国人工智能产业深度融入全球创新网络提供支撑，助力构建包容、普惠、可持续的全球人工智能产业生态。
回归本质，许珊认为，中国人工智能产业真正的全球价值，不在于Token调用量的对比，而在于以开放合作的心态，将算法能力、工程经验、应用实践与开源成果转化为国际社会可共享的公共产品，助力发展中国家跨越“智能鸿沟”，为构建包容、普惠、可持续的全球人工智能生态贡献自身力量，这既是产业发展的长远之道，也是人工智能造福全人类的应有之义。
“Token出海”的热度折射出中国人工智能产业日益增强的全球影响力，但热潮之下更需要冷思考。唯有立足开放合作，方能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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